海棠书屋 > 其他 > 梅雨(1v2女出轨) > 46.出发
  东京正式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。
  雨像是下个没完,天空终日灰蒙蒙的,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开的潮气,连事务所窗边那几盆绿植都长得格外茂盛。
  叶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,照常上课,照常去事务所,照常跟前辈一起外出调查,甚至还能在午休的时候和大家说笑两句。
  只是,她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走神。
  整理卷宗时,同一份资料会被她放错两次。录入调查记录,明明已经核对过一遍,还是会把年份打错。有一次跟着佐伯去区役所调取资料,两人都已经走到地铁站了,她却忽然停下脚步,脸色一白。
  委托书还放在事务所的打印机旁。她只能一边不停鞠躬道歉,一边又冒着雨折返回去。
  佐伯站在屋檐下等她,没有责怪,只是笑着挥了挥手:“别着急,时间还来得及。”
  可叶子却愈发觉得抱歉。这些都不是什么严重的失误,却一点不像工作中的她。
  她以前做事一向仔细,哪怕第一次接触的工作,也会提前把流程默默记熟,生怕给别人添麻烦。如今却像脑子里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注意力明明放在眼前,思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  她越来越讨厌这样的自己。
  于是,她开始把闹钟调得更早,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事务所,把当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写在便利贴上,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,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出错。
  可越是提醒,越是紧绷。人一旦开始刻意控制自己,就连呼吸都会变得笨拙。
  偶尔桐嶋所长也会把她叫进办公室,询问她的近况。
  “对不起,所长。”
  “最近给大家添麻烦了。”
  “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,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。”
  她鞠着躬一直道歉,桐嶋所长只是笑笑点头,然后教她怎么看一份调查报告,怎么看一张几十年前的地籍图。
  “调查不是找答案。”桐嶋把一迭发黄的卷宗放到她面前,“调查是不断推翻自己相信的答案。”
  叶子低头记着笔记,却忽然想起沉悠那天说的话。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叙事里。
  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,她却发现,道理和现实之间原来隔着那么长的一段距离。她不知道该如何推翻。也不知道,当所有相信都被一点点推翻以后,最后留下来的,到底是真相,还是另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。
  雨水落在透明伞面上,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。
  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学校走,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,橱窗里正摆着一本介绍中国的摄影集。封面上,远处连绵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,一条笔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天地交界的地方。
  玻璃上映出她撑着伞的身影,也映着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流。东京的街景和摄影集里的山河重迭在一起,让她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。
  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去了?
  她想起几个月前明昭的那通电话,忽然有些想念楼下早餐店刚出锅的油条和多加香菜的红油小面,想念夏天傍晚路边烧烤摊升起的烟火气和热黄酒的醇香,想念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天时毫无顾忌的大笑,甚至想念父母一边嫌她睡懒觉,一边又悄悄把水果切好放在餐桌上的样子。
  原来,人觉得累的时候,最先想起的,总是家。
  要不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吧。
  那天之后,叶子没有再去联系莲,也没有拉黑他的号码。他的聊天框静静躺在手机里面,最后一条消息,还是一个月前那句简短的对白。叶子偶尔会点进去,看几秒,又退出。
  倒是隼人总是冷不丁地突然发几条消息。
  有时候,他会发消息问她,放在冰箱里的那几盒面膜还要不要,不要的话就扔了,放着占位置。也会突然发一张照片过来,一只毛绒小狐狸横在扫地机器人前面,机器人卡在原地,屏幕上亮着一个小小的报错图标,旁边散落着磨牙绳、网球和一个咬得变形的橡胶骨头。又附上一句年糕的玩具能不能处理一下?客厅到处都是,机器人都快罢工了。甚至就连柜子里最后几袋彩色的卡乐比薯片,也要专门发给消息问她还要不要,再放下去也快过期了。
  沉悠评价:这不就是字字不提爱句句都是爱吗?
  叶子翻了个白眼嫌她土,已读之后又关上手机,心里那点梗着的别扭,却像冰块落进温水里一样,不知不觉融化了一点。
  周末的傍晚,两人带着年糕去了上野公园。
  下午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混杂的湿润气息。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夕阳从厚重的云层间透出一点暖橙色的光,把整片公园都染成了柔和的金绿色。
  草地还湿漉漉的。年糕却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脏,撒开四条腿就冲了出去,一会儿扑蝴蝶,一会儿钻进草丛,一会儿又叼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,得意洋洋地跑回来绕着叶子转圈,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
  没一会儿,四只爪子就沾满了泥,胸口那圈白毛也蹭得灰扑扑的。
  完了,今天晚上又得洗狗。
  心里虽这么想着,看着年糕趴在草地上扭来扭去,又忽然蹦起来追自己的尾巴,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,嘴角还是一点一点扬了起来。
  算了,脏就脏吧!有什么比自家孩子开心更重要呢。
  一旁的沉悠大概又是在回复什么工作消息,从出门之后就时不时拿出手机捯饬着什么,就没闲下来过。
  “忙的话,其实不用特地陪我出来的。”叶子故意甩了甩头发,露出一个怎么看都很刻意的灿烂笑容,“你看,我现在已经好多了。”
  “谁说我是陪你了?”沉悠连头都没抬,她按下发送键,把手机锁屏,重新塞回外套口袋,“我是陪年糕。”
  叶子顿时瘪起嘴:“好吧好吧!原来我只是沾了年糕的光,才能让一位年薪百万的大工程师,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逛公园。”
  “说准确一点。”沉悠侧过头,认真纠正她,“百万年薪的单位是日元,而且还是在汇率一直贬值的情况下。”
  “啊啊啊!你不要说得这么惨好吗?”叶子顿时抱着脑袋哀嚎起来,夸张地捂住胸口,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,“你这样让我一个文科生怎么活?是不是在你眼里,我以后是不是只能衣衫褴褛地蹲在路边要饭了?”
  “那倒不至于吧......”沉悠认真思考了两秒,一本正经地说,“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小文科生。就算乞讨,应该也会把自己的桥洞布置得很浪漫。门口放两盆君子兰,旁边摆一本《金阁寺》,纸箱上还会写一句......”
  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抑扬顿挫地说:“施舍,也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。”
  “你这是刻板印象!”
  “你这是文科歧视!”
  沉悠被她晃得发晕,一边躲一边说:“好好好,我道歉。”
  叶子气鼓鼓地追着她跑。
  年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当妈妈和姨姨在玩游戏,兴奋地夹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,时不时扑一下这个,又撞一下那个,尾巴摇得飞快。
  雨后的风轻轻吹过树林,枝叶间残留的水珠被吹落,滴滴答答地砸在草地上。偶尔有慢跑的人从林荫道经过,鞋底踩过积水,发出轻微的水声。
  好幸福。叶子突然这么想。
  那些压在心口的阴霾,并没有真的消失。只是此刻,借着这一阵雨后的晚风,被暂时吹散了一些。
  年糕终于疯够了,吐着舌头一路小跑回来,身上的毛沾满了草屑和泥点,毫不客气地把脑袋枕在叶子腿上,一副累得不想动的样子。叶子一边嫌弃地“啧”了一声,一边还是低下头,轻轻替它摘掉耳朵上的小草。
  “年糕!脏死了!”她嘴上嫌弃,手上的动作却格外温柔,“今天晚上洗澡可不许叫。”
  年糕听懂了,立刻心虚地把脑袋往妈妈怀里埋了埋。
  沉悠坐在长椅另一头,侧着身子看着这一人一狗,嘴角忍不住扬了扬。
  “悠悠。”叶子忽然开口,“你现在……有年假了吗?”
  “有啊,十天。”沉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随口问道,“怎么了吗?”
  叶子低着头,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年糕软乎乎的耳朵,犹豫着组织语言。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道:“想不想回国休息几天?我们一起。”
  “你不是才找到实习吗?”沉悠有些意外,“夏休不用上班?”
  “想请一段时间假。”叶子的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倦意,她望向远处已经泛起夜色的不忍池,轻轻地说,“最近发生好多事,觉得有点累。想回去散散心,这种状态的话感觉工作也很难干好......”
  说到这里,她又补了一句:“桐嶋所长......应该会批假的吧。”
  沉悠笑了,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随手翻开日历,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:“行啊。那你确定时间以后告诉我,我把假请了。”
  叶子愣了一下:“就答应了?”
  “不然呢?”沉悠被她问得莫名其妙,“那我收回。”
  “你都不用犹豫一下的吗?”叶子侧过身,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,“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说什么‘最近项目很多,我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’,再或者‘我得跟领导确认一下’之类的话吧。”
  “无所谓啊。”沉悠把手机重新锁屏,放回口袋,语气平静,“反正我也没打算干很久。”
  “不是,大姐!”叶子一脸生无可恋,“你现在可是大手企业,这种工作我做梦都不敢想,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?”
  沉悠低头笑了笑。晚风轻轻吹起她耳边的碎发,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  “其实......我打算去澳洲了。”
  那一瞬间,叶子心里轻轻沉了一下,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她:“什么时候?”
  “估计......明年吧。”沉悠说完,看见叶子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,又连忙笑着补充,“还没决定,只是看看,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
  这么快吗?这半年大家都忙得团团转,没什么时间好好坐下来聊过,竟不知道她早就在准备下一个计划了。想到这里,叶子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,如果沉悠真的离开日本了,自己大概也会变得寂寞吧。不过,她知道这对沉悠来说是好事。
  于是她很快把那一点失落藏了起来,突然嬉皮笑脸,想要缓和一下气氛。
  “澳洲很好啊!可以看袋鼠打架。”她挥了挥拳头,比划了两下。
  沉悠被她逗笑了:“你一天到晚都在看些什么短视频。”
  叶子也跟着笑,她偏过头,望着沉悠,声音轻了下来:“不过为什么呢?是不想留在这里了吗?”
  沉悠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慢慢褪去,晚风吹过湖面,远处传来几声鸭子的叫声,公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。
  “我反而觉得,留下来,对我来说才更需要勇气。”沉悠说。
  “那去澳洲......”叶子轻声问,“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也许......”沉悠叹了口气,望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,“我也只是在逃避吧。”
  叶子愣了一下,随即靠回长椅,把两条腿伸直,仰着头望向树梢间零零碎碎露出来的夜空,也学着她重重叹了一口气:“哈......什么时候能换我当几天理科生啊?真羡慕,想去哪里都可以,世界那么大,背个电脑就能活。”
  “但拯救世界需要文科生啊。”沉悠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干嘛?”叶子立刻转过头,瞪着她,“那有本事你弃理从文啊。”
  “我不要。”沉悠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  叶子顿时气笑了:“那你说什么!”
  出发那天,东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
  机场的广播一遍又一遍播报着各个航班的延误通知,候机大厅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的人。落地窗外停着一排等待起飞的飞机,机翼隐没在雨幕之中,只有跑道边的引导灯一闪一闪,在灰白色的雨雾里延伸向远方。
  七月中旬正值旅游旺季,值机柜台前早已排起了长队。
  叶子一手推着两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,一手拎着年糕的航空箱,时不时蹲下来,从通风口往里看一眼。
  年糕很少坐飞机,大概是察觉到了陌生的环境,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垫着妈妈衣服的毯子上,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。
  叶子把手指伸进通风孔里轻轻碰了碰它的鼻尖:“别害怕,睡一觉就能见到妈妈了。”
  年糕立刻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,尾巴轻轻摇了两下。
  光是值机就折腾了一个小时,沉悠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两张机票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第一张,东京飞上海。第二张......
  下一秒,她微微皱起眉,又重新看了一遍,最后忍不住转头看向叶子:“这机票......是不是弄错了?我们是飞哪儿的?”
  叶子偏过头看了一眼,笑得眼睛弯了起来:“没错。”
  “新疆,喀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