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书屋 > 都市 > 第一杀 > 第36章
  邱璞笑道:“今朝曲。”
  “这是什么曲,”樵夫说着把自己逗笑了,“我是个粗人,当然没听过,不过林相公,几年了你天天都来吹一曲曲子,但曲子里吧,总好像你还是不高兴似的,像你这样的公子,还是有不高兴的事啊!”樵夫扛着柴,脸上却乐乐呵呵的,他妻子前几天说自己有喜了,正是高兴得不得了,所以平日里不曾说的话,今日都说了出来。
  邱璞道:“人生在世,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,怎么会因身份而有所不同呢?”见樵夫面露懵懂,他换了说辞,“听说你家中要添丁了,你每日辛勤劳作,知足常乐,说起来,你的心胸,倒比我这等闲人更开阔,更富足。”
  樵夫笑了笑,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林公子,等明年你来我家喝孩子满月酒啊。”他也是没话找话,也是对这还未出生的孩子满心期待。
  邱璞正要点头答应,忽地顿住,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给他:“这就当是提前给孩子的满月礼了,这三年,也是有你一家人相陪,我这山中生活,才不过分无趣。”
  樵夫忙摆手:“这哪里使得、这哪里使得……”他推拒着,邱璞却道:“收下吧,身外之物,不值什么钱。”
  樵夫把手往衣摆一擦,小心翼翼接过那玉佩,“多谢林公子,将来我一定让我家孩子把您当亲叔叔一样敬着。”
  邱璞只是一笑,他想,是他无福,怕是享不到了。
  樵夫背着柴火往家走,柴火压着他,可他的脚步都是轻的,嘴里哼着不知什么调子的山歌,多么逍遥。
  古人道返璞归真,眼下倒也堪堪称得上一句了。
  待樵夫离开,邱璞道:“出来吧……除了他,在下想不到还有谁知道在下会躲在这里。”
  丹蓝从一颗大树后出来。
  两两相对无言,他们第一次见面,却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许多东西。
  “他让你来找我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丹蓝将那封信给他,邱璞接过,信由红蜡封起,上面有几个笔力苍劲有力的大字:如朗亲启。
  邱璞拆开信来——
  如朗,多年未见,知你躲于老别山中,莫怪我笑你一句憋屈。如今朝廷被我搅动风云,或许国将不国,不知在你眼中,我是否算个弄权贼子。只是,你知我也罢,骂我也罢,若当日那何子兰尚在,我不会找你。
  如今,我要做的,即将结束。正如当日你我分道扬镳时,你问我:何时能了结?何时能相见?
  我当时未告诉你,如今也只能说,了结就在近日,至于相见,林芝树确实已死,此生……再见不到了。
  然而吾友吾兄,若仍记芝树情谊,望能出山,老别山虽好,堪为我这等朽烂之人埋骨之地,不能为吾兄蹉跎岁月之处。
  今日朝堂,边关有黄琦琅之守,财政有冯易庭为用。琦琅有心,易庭爱名,崔孙等人虽不是忠贞铁骨之人,但于国于家,皆可用得其所,丹蓝赤子忠心,却也只忠我一人。群狼无首,纵于国于家有用,也须掌用得时。我行将就木,时日不多矣,今生天家朝堂负我更负我一族,然我大仇得报,更知也负天下百姓,来日史书骂名我担得,只是身后事无从托付,放眼天下才俊,何人得担此事,舍如朗兄其谁?
  今日托丹蓝传信,来日他便为你手中利刃,匡扶大周社稷,尽望如朗兄矣。
  至于新帝年幼,恐有主幼国疑之忧,你非弄权之人,况我昔日教导,他亦并非无情君主,来日他能掌大事,如朗兄若要急流勇退,芝树枯骨于老别山盼与兄重会。
  一页信纸褶痕纵生,邱璞捏着这封斑迹点点的信,转眼去看老别山渺远的云霞山水景象,云来云去转头空,山水无相逢。
  他背身而立,端得好一副翩翩之态,隐约地,丹蓝竟觉得眼前之人十分眼熟,好似在很久之前,也有这样一个人,也如这一样的风度只是世事弄人,令它无端消磨尽了,从此再也见不到。
  邱璞道:“你从京中来,花费了几日?”
  “累死三匹好马,整整三天。”
  “可我,不擅马术,怕没那么快。”
  “千岁说了,无论快慢,属下必要带公子去。”
  “那便出发吧。”
  邱璞道,语中悠然,全不同于丹蓝脚步间暗藏的急切。
  他自然知道丹蓝急切什么……可,若真是这样一个忠心之人,芝树大约是不会让他见他最后一面的。
  老别山与京城数千里之遥,他们又怎知,邱璞确实预料到了——
  他确实不想见丹蓝最后一面。
  他的最后一面,是留给李束远的。
  第十四章 (二)
  李束远已经数日未上朝了,他素来身强体壮,这样的风寒,却缠绵病榻许久。
  朝中之事一应交由冠南原处理,然而冠南原却以侍疾为由,又交由了冯、黄等人处理。
  直到重开内阁这一天。
  当冠南原提出这个想法时,满朝文武无敢驳者,皆等那道旨意下来。
  “南原,你究竟想要什么呢?”李束远已经十分虚弱了,连日的汤药反而成了催命的符,何小圆已经几天没有面见天颜,原本一张圆脸盘子也消瘦不少,守在殿外不肯离开。他自从做了御前太监,糟心的事不是没有,可眼下这样让人灰心的情况,他也不知如何应对了。
  圣上……圣上自己都不在乎啊,当初他就说,哪怕九千岁要皇上的命,皇上也要双手奉上的,一语成谶……一语成谶……
  可他们,都不懂,为什么呢?
  冠南原,究竟要什么呢?
  听罢他的询问,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“皇上,内阁几个人都定了,但首辅之位,朝中恐怕无人能担。”
  李束远很快道:“你要谁当。”
  “邱璞。”冠南原道,“我会让他来。”
  “那你呢?”
  李束远深知邱璞与南原旧交,如今让他回朝,以他二人旧情,自己……岂非连这最后一点用处也没了?
  “有我,还不够么?杀了他们,还不够么?”李束远笑了笑,全无一点生气,只是眼中伤感,却是无从遮掩了。“看来还是不够的,只是,南原,杀了我,你就能放下么?”
  冠南原手中端着那一碗清黑的药,舀起吹了吹,才说:“皇上说什么呢?我杀谁了?”
  李束远静静看着他,很宠溺地,“是我说错了,南原的手何曾脏过。那南原,他们死了,你高兴么?”他直接夺过冠南原手中的药碗,笑道,“还要喝多久。”
  冠南原脸上始终挂着点笑,笑意冲着李束远,继而不见了,“皇上觉得我要杀你么?”
  “我不会让你杀我。”
  “可皇上不是说,我杀没杀够么?”语调一转,“仿佛我是个杀人无数的魔头。”
  冠南原含笑道。
  李束远忙道:“是我说错了……只是南原,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什么……你可知我一死,于你而言,恐怕以后在朝中步履维艰,你须告诉我你的打算……我才好为你做安排。”
  “我又要什么安排?”冠南原淡淡道,“皇上喝了药好好休息,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  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  “自然是传皇上的旨意。”冠南原顺手就拿过李束远的印鉴。
  李束远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身影,殿内空寒,连从前小心翼翼合起的殿门也只有轰然一声,不知合上它的人知不知晓,大门没关严实,转眼露出一道缝隙,呜呜呜地往里面吹着风,空旷的寝殿回荡出“呜——呕——呜——呕——”的声音,穿肚断肠一样的难听,也难受,正如一阵阵绝望的哀号。
  这嚎声经久也不停,李束远也全如没听到一般,直到它真的停了,他才猛地回头——却不是他想见的。
  何小圆一脸苦愁地走近:“陛下……九千岁拿了您的玉玺去……这,于礼不合啊!”
  李束远道:“他拿,就没有什么于礼不合。”
  何小圆又着急又难受:“皇上!今日不同往日,千岁他……千岁……您如今久病未愈……一切决定还是要您亲自拿一拿主意才好哇陛下。”
  “何小圆,你当多久御前太监了?”
  何小圆一愣,马上要回话,李束远却说:“朕当了多久皇上,你就当了多久御前太监了,我当了多久皇上,他就当了多久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了吧?”
  差不多了,何小圆暗想,九千岁的位置,他怎么比得上,又岂止是一人之下?皇上什么都依着他,由着他,可到头来……他还是不领情啊!
  “你当初不叫何小圆。”李束远又说。
  “是,奴才叫何大胖,皇上说这名字太流俗了,改了叫何小圆。”何小圆眼中噙着泪,笑道,“奴才也觉得皇上这名字起得好,奴才就不是那太胖的人,爹娘非起了叫大胖,还是小圆适合奴才。”
  何小圆当然知道这并非是爹娘的事,自他出身,爹娘就希望他长大长胖,穷人家的孩子都瘦得像一把干,他能长出这一身肉,是爹娘拼了命的,若非没有办法……他不会进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