属于这孩子的线去哪里了?
  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  被夺走了。
  被什么夺走了?
  “是诅咒的气息,那孩子被诅咒了。”守护瀑布的妖怪探出头,整个身体都如同一只受惊的鸟炸着毛,它絮絮叨叨碎碎念着,“乱起来了,乱七八糟,出问题了,变糟糕了。”
  山姥蹙起眉追问: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  瀑布的水声依旧。
  “所以和这个人类有关的线,消失了。”妖怪这样说,就像是染上什么脏东西烦躁着,话语也神经质起来,“[里]钻入人类的身体里,已经成为人类的一部分……”
  说着让人听不明白的话。
  就在山姥想要问清楚的时候,妖怪瞬间消失在原地,怎么呼喊都不再现身。
  什么意思?
  所有关于这孩子的人的命运红线钻入了孩子体内,命运红线进入体内那一瞬间便消散开了成为水流成为血液,就像是被抹去灵魂的肉|体只剩下外壳。
  “奶奶?”
  孩子稚嫩声音里困惑着,毛茸茸的脑袋歪了歪。
  山姥露出一个笑容:“怎么了,纯?”
  纯,真是个好名字。
  纯粹的孩子。
  这孩子的过去被抹除掉了,那些应该有关的命运线在进入这孩子体内之后就消散掉了,啪的一声轻轻的,就好像从来没来过。
  那未来呢?
  这孩子的未来呢?
  山姥微微低下头,看向那孩子后颈上的红痣,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里。
  “奶奶,在寂寞吗?”
  如同落下一滴水的水面,荡起层层涟漪。
  “有纯在的话,不会寂寞的哦。”
  山姥决定留下这个孩子。
  既然过去被消除掉了,那未来就属于山姥吧。】
  #
  马场纯看向自己手上被咬的两个洞,又看了看再度被奶奶捏回去的白蛇。
  有点痛。
  “纯,再和我说一遍吧。”奶奶笑眯眯俯下身,庞大如小山的身体投射下的阴影笼罩住小小的人类,“遇到喜欢但有攻击性的东西……”
  马场纯仰起头与奶奶对视:“要把对方有攻击性的部分破坏掉。”
  顺利回答出来了。
  奶奶露出满意的笑容,手里捏着的白蛇又送给马场纯的手上。
  只不过喜新厌旧的孩子望着手里的蛇,垂眸看着阳光下隐隐闪着七彩光亮的白色鳞片,最后抿了下唇。
  “奶奶,我不需要这个了。”
  好像没有那么喜欢。
  听见这话的蛇瞬间炸开鳞片,嘴巴张大挣扎起来,用身体更加紧密缠绕在人类的手腕上。
  不要杀掉它!
  “这样啊,那么……”即使白蛇努力缠绕在人类手上,奶奶依旧轻轻松松把它扯了下来捏住七寸。
  好可怕!
  明明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!
  “那关于下一课内容,对于没有用的东西要处理……”
  “请不要杀掉我,我什么都会做的!对了,我曾经在隔壁人类村子生活过!”
  奶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蛇慌慌张张的惨叫打断。
  马场纯困惑地歪了下头看着奶奶扬起笑容。
  奶奶将拇指按在白蛇头上一点,白光闪过像是有什么烙印在那里,只不过眨眼间看不见了。
  白蛇变成了人类的模样。
  “人类需要进食,我见过人类的饭菜长什么样子。”
  马场纯乖巧跪坐着,用筷子夹起白蛇做的料理——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蛋羹。
  一左一右两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一举一动上,让他捏着筷子的手一顿。
  “……嗯。”
  身为人类的大家都是吃的这种东西吗?
  马场纯陷入了沉默,但不确定。
  “人类是需要去一个叫做学校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学校?”
  这个听起来很熟悉,自己应该有去过这个地方。
  奶奶倒是嘴巴变成一条线,她知道所谓学校的定义,只是她依旧不希望眼前的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。
  “我想去。”
  衣角被孩子扯了扯,苍白到如同幽灵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亮闪闪着。
  可爱又脆弱的,小小的人类。
  “纯,真的要去吗?”
  “嗯,我想去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一定一定要回来哦。”
  奶奶伸出了自己的尾指,她幽幽的眼眸里倒映着马场纯的浅笑。
  人类也伸出自己的尾指,在尾指相碰勾住彼此的那一瞬间却不自觉愣了神。
  奇怪。
  总感觉在哪里也做过这样的事情。
  他眨了眨眼睛,而对面的奶奶身影依旧清晰,没有丝毫要消失的感觉。
  自己是不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。
  “纯,你不在的话奶奶会很寂寞的哦。”
  马场纯眨了眨眼睛,伸出手努力环住奶奶的身体,鼻子里充盈着淡淡青草的气息。
  “没关系的,如果感到寂寞的话,就来找我吧。”
  噔——
  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丝线绷紧的声音响起。
  这句话,好像也在哪里说过?
  马场纯努力思考着,却一无所获。
  #
  “呐柴田,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  不知道是第几次,那个自来熟的柴田又一次在午休时间和他搭话,马场纯犹豫后还是问出口。
  “妖怪什么的,都会吃掉人类的吗?”
  柴田倒是一脸惊诧:“你终于对妖怪感兴趣了吗?果然是我送的游戏影响你了吧!”
  其实那个游戏已经被他随手借给社团里不怎么熟的前辈了。
  “啊,大部分都是吧。”他手撑着下巴,没怎么多想,“反正最开始村崎就是想要吃掉我的,只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吃掉我就是了……”
  一说到那位村崎,柴田的声音就不自觉变得低落。
  只不过他很快就调整状态将话题转变:“对了,说起来你中午不饿吗?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在学校里吃东西诶。”
  风吹着那棵没有叶子的树,呼啦啦的。
  马场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轻飘飘的:“奶奶,嗯,家里人说我最好不要在外面吃东西比较好……”
  柴田瞪大眼睛:“那你们家管教挺严呢。”
  听起来好辛苦。
  “嗯,也许吧。”马场纯随意揭过去,他垂了下眼眸状若无意,“你的未来去向表填好了吗?”
  “啊那个,大概继续升学之类的吧,想要去像是东京那样的大城市也不错,不过家里又觉得太远了……”
  马场纯就这样沉默地听着柴田说着,手里慢慢将千纸鹤展开,变成一张皱皱巴巴的表格。
  未来,未来是什么?
  依旧是和平时一样,伴随着浓雾回到山上,只不过在前往神社的岔路口,他不自觉停下脚步。
  瀑布的水声比往日更加汹涌澎湃。
  他的脚步下意识改变了方向。
  哗啦啦的水声在耳畔响起,他能够感受到那种冰凉的水花溅在脸上,可是他视野里却从来没有出现水流。
  只有一片涌动着的红色丝线。
  他站在瀑布边上,看着红色的漩涡莫名有种向前坠落的冲动。
  “奶奶,如果这是所有人的命运瀑布,那么为什么唯独没有我的呢?”
  他的红线去哪里了呢?
  奶奶的声音里像是山谷回音,辽阔又空洞到不近人情。
  “纯,那有什么重要的呢?”
  不重要吗?
  又是像是抚摸小动物一样的动作。
  “纯,纯白的纯粹的人类,好孩子。”
  他不自觉抚上自己后颈,那里空落落的。
  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脏依旧跳动着——就好像和其他人类没有任何区别。
  “奶奶,我的红线去哪里了呢?”
  执拗的孩子继续询问着。
  而老人在黄昏之中的脸斑驳起来,森林的阴影打在其上组成一条条皱纹,笑起来的刹那让人不寒而栗。
  赤红的丝线像是火焰,让马场纯好像嗅到一股汽油燃烧的味道,仿佛鼻腔里满是血腥味。
  “你是被命运选中的孩子。”
  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马场纯骤然回神,他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——像是瀑布上方?
  妖怪?
  瀑布的声音?
  红线的涌动更加剧烈,像是即将喷发的岩浆,而那个声音也愈发痛苦起来,每一个音节都好像在烈火上灼烧过。
  “你不应该在这里的,你应该死去才对的,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?”
  逐渐暗下来的山上失去了所有的光亮,只有眼前赤红的丝线瀑布燃烧火光。
  那声音逐渐抓狂尖锐,满是神经质,像是用尺子剐蹭黑板。
  “太糟糕了,这样是错误的,你为什么在这里呢?好痛苦……我应该纠正才对,不应该这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