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书屋 > 其他 > 孤星 > 第20章
  “你就是在冷暴力我。”黎佳摇摇头,下了定论,“要是我跟你说我怀孕了呢?”
  顾俊终于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,移到黎佳脸上,紧锁的眉心微微舒展,用问询的眼神打量着她,但没有开口,而是等着她的下文。
  黎佳看着他,心一点点沉入海底,嘴唇却慢慢绽开,“顾俊,”她笑着说,“你他妈的去死吧。”
  她说完端着牛奶走到厨房倒掉,杯子洗干净,还把锅也洗了,做完这一切后平静地擦干手,走到浴室把干发巾拆了,吹风机开到最大吹干头发,用真丝发圈绑在头顶,最后刷了牙,关掉浴室的灯和客厅所有的灯,去卧室睡觉。
  那一天顾俊凌晨两点才进来睡觉,开门的时候很轻,躺在黎佳身边的时候也很轻,离她有一臂的距离。
  “黎佳。”他开口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再叫她佳佳,而是直呼其名黎佳,黎佳没回应他,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就翻过身去睡了。
  之后黎佳再没主动跟他说过话,早上起床就去浴室洗漱,简单化一个妆,对着镜子左右顾盼,满意后拆了发圈,一点点把头发梳理好,她很宝贝她的头发,乌黑浓密,还亮泽柔顺。
  顾俊和她同时起来,黎佳洗漱的时间他就在女儿房间哄她起床穿衣,父女二人从房里出来,恰好和从浴室出来的黎佳打个照面。
  “妈妈早上好!”妍妍揉着眼睛有气无力,像背台词一样和黎佳打过招呼,
  “妍妍早上好!”黎佳低头笑着摸摸女儿柔软的头发,绕过顾俊走进厨房,从餐桌上的袋装面包里抽一片出来,就这么站在桌子旁,几下嚼碎了咽下去。
  等顾俊带着女儿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拍一拍手上的面包渣,边嚼着嘴里没嚼完的面包,边走到咖啡机旁边,塞一个咖啡粉胶囊进去,两手撑着流理台,右脚尖踮在地上晃来晃去,看着咖啡机像挤牛奶一样往马克杯里挤咖啡。
  顾俊走到她身旁,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牛奶,“今天妍妍要开个临时家长会,六点半就开始了,我会早下班。”
  “你又不忙了?”黎佳两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,仰起头咧着嘴笑,窗外阳光不错,是个明媚的晴天,只是清晨温度还太低,黎佳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起满了鸡皮疙瘩。
  “你忙你的呗,”黎佳看着最后一滴咖啡挤完,把马克杯拿下来,一边喝咖啡一边说:“家长会我去开好了,王老师和崔老师不是希望我也能去吗?”
  “六点半,”她抬起头回想一下,“今天行长不在,账平了应该就能出来了。”
  顾俊开口还想说什么,可一直坐在他们身后餐桌旁的妍妍率先焦急地皱起小眉头,不满地大喊:“我不要妈妈给我开家长会!”
  顾俊和黎佳双双回头,看见小家伙圆圆的脸都皱在一起,急得耳尖通红,嘴边全是面包渣,连鼻子上都是,“妈妈什么都不会!什么都不知道!我不要妈妈给我开家长会!”
  刚才还闹哄哄的厨房瞬间安静下来,黎佳回头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,可身旁的顾俊连一个字都没说。
  女儿看着妈妈平静的脸,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十分敏感,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,两只捏着面包的小手团在一起,无措地看向爸爸。
  “随便你们吧。”黎佳收回目光,仰头把咖啡一饮而尽,马克杯轻放在大理石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咔擦声,“都随便。”
  说完她昂首挺胸走出厨房,走到玄关换鞋,厨房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  她起身打开柜门,拿出白色薄纱外套和皮包,穿戴好后开门出去,一次都没回头。
  “哦呦你家顾俊拼哦!”没有行长的晨会就成了茶话会,同事们围着会议桌,喝着咖啡说八卦,黎佳本来是低着头看读者给她的留言,听见顾俊的名字抬起头,发现坐她正对面的公司客户经理正笑嘻嘻地望着她,“天天加班到九点哦!”
  “哎呀……伊拉顾俊老早子伐是就葛能咖吗?
  (哎呀……他们顾俊不是老早就这样吗?)”
  一边的老员工叫秦美珍,说话间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,皱着眉,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瞥一眼黎佳,悠悠说道:“正常的,你家顾俊以前就这样,每天都是全支行办公室最后一个走,徐汇支行都出了名的,不过那个时候还没结婚哦,你都没进行呢。”
  “后来结婚了,就你前头那个,”她说到那个女人眼前一亮,仿佛天仙出现在她面前,把黎佳这张脸挡住了,兴奋地压低声音说道:“卖相赞的哦!顾俊欢喜哦,天天下了班就回家,我们还开他玩笑嘞!忙着回去养小孩是伐?”
  她说到这儿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,笑了一会儿不笑了,惋惜地瘪瘪嘴,“可又哪能呢?还是离掉了!”
  “哎呀那女的我见过的,”公司客户经理叫赵燕,毕竟见多识广,不轻不重地白了秦美珍一眼,“也没那么漂亮,就是个子高点,反正我是不喜欢,凶相,一看就不好惹。”
  “还是我们佳佳好看,甜甜的。”她一双狐狸眼眯起来,笑着趴低一点,凑到黎佳跟前说。
  秦美珍再无意说话,优雅地擦擦嘴,端起咖啡起身往现金柜走了,金丝边眼镜链条在灯光下细细闪动。
  秦美珍年芳五十一,到了退休的年纪也不急着退,总的来说是吃到了时代红利的一批人,十几岁就进了银行做出纳,家里拆迁分了好几套房,铜钿不少,老公下海经商顺风顺水,膝下育有一子,虽偶尔有一些微妙的传言,但都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,至少每每说起“阿拉老公撒事体也伐会做(我老公啥都不会干)”,她嗔怒的语气里也还是甜蜜更多些。
  她对黎佳就是很典型的上海人对外地人的态度,并不受“对新上海人同事要亲切热情”的企业文化的影响,她对黎佳一向不冷不热,不刻意刁难,但也绝不亲切,更谈不上欣赏,大家各司其职,上下班点头致意,偶尔聊两句最多,内容也大多只是吐槽一下鸡糟的客户,不会往热火朝天的方向发展,更不会谈及自身。
  “别理她,”赵燕等秦美珍的身影消失在现金柜的联动门后才再次开口,“她就是嫉妒。”
  “秦老师哪里用得着嫉妒我,”黎佳对赵燕笑一笑,“我嫉妒她还差不多,她一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咖啡的苦了。”
  可说到这里黎佳沮丧地察觉到了不对,除了原生家庭那鞋子里有沙子一样的不适感,她好像也没吃过什么苦。
  除了刚上班因为听不懂上海话被客户骂得惨,还因为错账耽误网点下班被同事孤立,昏暗的白炽灯下她们冰冷又嫌恶的眼神她还记得一清二楚,那种无助的阴湿的绝望感就像十几岁上学的时候,在兰州零下的冬天里穿了一件没晾干的冰冰冻的羽绒服,趁着乌漆嘛黑的天色去上学,她就这么一路用体温一点点烘干湿衣服,等衣服干透了上午的课也结束了。
  可奇怪的是母亲对她的照料其实还算细心,这样的情况并不多,可正如众人“袖手旁观”的眼神一样,那种又湿又冷还沉甸甸的感觉好像一直都陪伴着她。
  但好歹她还有羽绒服穿不是?无论工作和婚姻,外人看来她和秦美珍都只是吃了咖啡的苦,可连秦美珍这样讨人嫌的中年妇女也没有哭天喊地、顾影自怜,相比较而言,黎佳恍觉自己是比秦美珍还要讨人嫌的矫情派。
  而黎佳这一系列内心活动被赵燕尽收眼底,又成了另一番意味。
  “你家老顾人真心不错,正派,有责任感,对你也好,”她支着脑袋诚恳道,“就是被前妻甩了,psd了,别放在心上,再说了,老男人了嘛,又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,对小姑娘的心思没那么敏感,而且最近他们部门压力真的特别特别大,你多关心关心他。”她说着凑到黎佳跟前小声说:“你猜昨天我们去开会的时候大行长说什么?”
  “什么?”黎佳好奇地看着她。
  “说这个季度再完不成指标就都给我去跳楼!我陪着你们跳!大家一起死!”赵燕眼睛睁得老大,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,“就逼到这份儿上!你想想看,可怕吧?”
  “还好啊,”她说着松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“你家顾俊做得出,业绩这么厉害,过两年没准儿还真能混个支行的副行长当当,再过几年资历到了,大行长夫人就是你喽!”
  黎佳看着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,只是开怀的成分并不多,笑一会儿就各忙各的去了。
  那一天的天气的确如黎佳在清晨看到的一样明媚,当然了,这样风和日丽的好日子,银行也会特别的忙碌,黎佳一个人负责大堂,主要原因是她亲和又甜美,像吉祥物一样的存在,反应也快,笑起来“讨人欢喜”,总之是超雄鸡窝头老太不会刁难的类型。
  但即便如此,她还是忙得焦头烂额,一个早上下来头发也散了,丝巾也松了,从智能机屏幕上抬起头,对着外面抹一把额头上的汗,松一口气,看着外面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客户,难得的有几个年轻的面孔,暗自祈祷他们会自己拿号,自己查余额转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