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书屋 > 其他 > 请收好你的触手 > 第37章
  她的心声那么好听,此刻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, 随着抱怨一层层地结网, 织出来密密麻麻, 湿漉漉露水般的欲念。
  她还在心里面抱怨着想要听它的心声。
  刷拉——
  浴室门打开了。蒸腾的热气当中,它出来了,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  触手缠上了她的小腿, 缓慢的圈住。掀起了裙摆,很自然而坚定地钻进了裙底,冰凉的、很有存在感和威胁地触碰着她的腿弯。明明叫嚣着想要吃掉她,却点到即止、若即若离。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危险感。就像是野兽在吞吃前,用牙齿轻轻舔舐过血管。
  它低下头,垂下了长长的睫毛,遮住了里面汹涌的暗潮。
  那沙哑的嗓音低声问:音音,你真的想知道,我在想什么么
  夜雨淅沥。热气氤氲。
  像是被狮子叼住的兔子,心声戛然而止。
  寂静的夜里,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。
  ……
  第二天,他们很默契地再也没有选择这种小旅馆了。宁愿去野外去搭帐篷住。从前在海上漂流,也已经习惯了这样。很快,他们离开了不夜城,到达了边境的小镇。不远处就是大海了。
  自从那天后,周六就有点躲着风暴走。她总回避它的眼神。不过,风暴有自己的办法。
  在进入小镇后,他们的车抛锚了,很快遇见了最后一次追杀。
  风暴是很难受伤的,毕竟肉体非常强悍。但如果触手沾了血,在晚上是很难看出来是不是它受伤了的。
  它抓住了机会,立马去找周六:音音,我受伤了。
  周六看见了那流血的触手什么都忘了。她丢下了车,拉着风暴去了附近的药店买了消毒水和纱布。她在心里面抱怨着它不小心,担忧着它的伤口会不会难以愈合。
  它安静地听着,注意力却全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。音音的睫毛也像蝴蝶。
  周六扭开了瓶矿泉水,想要帮风暴冲洗干净伤口——
  但突然,她愣住了。
  她盯着风暴的那只触手,明显残缺了的一截。
  吃下欺诈之心的时候就应该长出来的小拇指,如今仍然残缺着。
  显然,它忘记了这件事。
  它立马下意识地把触手往身后藏。
  她却已经抓住了它的触手。
  他们对视着。
  狂风呀,暴雨呀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?
  ——为什么不肯长出新的小拇指?
  ——你不是心知肚明、清清楚楚么?
  升腾的欲望沉寂了下去。就像是年轻的皮囊陷入疯狂的爱欲,又最后会在岁月当中,沉淀成为最纯真的爱。
  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他们坐在街边,对视着。
  最深沉的表白不是我爱你。
  是我永远不会再拥有新的小拇指。
  地上的影子慢慢地靠近,在这个雨夜里,缓缓地依偎在一起。
  它的鼻尖蹭过来,冰冷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交缠。几乎要唇齿相依。
  几乎。
  因为下一秒,周六就躲开了。在那双寒星般的黑眸注视中,她仓皇地移开了视线。
  在寂静的街道上,她听见了头顶有节奏的呼吸声,却不敢抬头。
  其实她的逃避一直有迹可循。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。她看向自己的心灵深处,以为会有欣喜,结果她被更多的恐惧淹没了。那些恐惧太多,以至于爱被挤压得无处安放。她手足无措,在这个雨夜,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。
  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,不去看它失落的眼睛。
  周六说:我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
  她说:风暴,我曾经爱过一个人。
  失落的眼神渐渐地变成了垂下来的小狗耳朵。它的表情嫉妒又落寞,直到周六说——
  那个人是她的妈妈。
  ……
  妈妈,是周六关于爱的全部理解。
  每个孩子生下来天生依恋自己的妈妈。周六一出生,爸爸就因为天生残疾,对这个孩子很嫌弃,只有妈妈会管她。周六对爸爸没有任何感情,却没有办法不爱自己的妈妈。
  但那个女人不爱她。
  供给她吃穿住行,却从不肯爱她,妈妈总是问:你为什么是个哑巴?
  妈妈走得太快,小哑巴总追不上她。
  离婚后,那个女人再也没来探望过她。
  一个女人,如果带着一个哑巴女儿,是很难再次结婚的。女人受不了别人的非议,也想要有新的、圆满的家庭。她什么都想要,只好割舍自己的女儿。
  她毅然而然地上了车,离开了家乡,丢下了周六。
  小周六攒了很久的钱打电话给妈妈,她发不出声音,电话一接通就想哭。但她是哑巴,哭了妈妈也听不见,只有眼泪不停掉。
  她在电话的寂静中,用抽泣无声地质问妈妈:为什么,为什么不要我?
  妈妈不回应她,嘟嘟地挂了电话。
  如果那个女人一直那么狠心就好了。但妈妈天生更爱自己的孩子,周
  六总能按时收到打过来的生活费和学费。
  周六想去爱,但那个女人不要她。
  周六想要去恨,但每个月都有雷打不动的钱寄过来。
  妈妈嫁给了那个家暴男。后来周六才知道,妈妈每寄给她一次钱,都要挨丈夫的一次打。
  走投无路的妈妈向她哭诉。周六能怎么办呢?那个时候她十八岁,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妈妈的血。她恨不下去,爱得痛苦。
  她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办法,也没有钱去请律师。于是在雨夜里穿上了那件雨衣。她拿着水果刀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。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自焚式解脱痛苦。
  血溅在她的脸上,她想,如果永坠地狱,就再也不会受到爱的折磨。
  她十八岁杀死一个男人的时候,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未来。
  她一度以为割肉还母,就能够得到解脱。
  但当在警笛呜咽中,她回过头,有没一瞬间想过妈妈会爱她呢?
  周六也有过片刻的渴望。
  如果我付出一切,你会停下来,爱我一次么?
  结果,她看见了妈妈的肚子。
  原来,在周六孤注一掷的时候,妈妈已经有了新的、健康的孩子。
  这次,不会再是个哑巴女儿了。
  那一刻,周六彻底解脱了。
  有人想要浴火重生;
  有人却只愿引火自焚。
  她想摧毁自己的肉身,还掉这一身血肉。沉入深海,永远不再来这一遭世间。
  ……
  在遇见风暴之前,十八岁的周六没想过好好活下去。
  她得到了爱,她以为那是火柴。
  她愿意在幻觉中死去,却真的活下来了。
  她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家,名字叫“风暴”。
  那就是周六的全部、所有。
  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,她只想维护那安全稳定的小家。
  这场阴雨从出生下到了现在。当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,她第一反应不是前进,而是恐惧。
  周六对于爱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自己的妈妈。
  这唯一关于爱的关系,给她留下了无比深刻的阴影。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,但周六这辈子只被妈妈爱过,那吝啬的,施舍的爱,就是周六认知里的全部。
  当她看见那残缺的小拇指的时候。她应该欣然接受,去吻它、爱它。
  但她是周六。她遍体鳞伤、死灰复燃中走来。
  她才接受了短短几个月的新生,就要她抛却过去的十九年的疤痕。她没有那么健全的人格,在选择为了妈妈杀人那一刻,她的爱已经把自己给烧成灰烬了。
  她恐惧,退缩了。
  她不敢面对风暴,不敢去看那小拇指。她感受到了那纯粹的,狂风暴雨般浓烈的爱意,却像是乞丐一样自残形愧。
  周六讲完了属于她的一千零一夜。
  她也知道自己在今天犯下了大罪。如果有人热忱地爱你,至少你不应该落荒而逃;就算不知如何回应,也不应该伤害一颗爱她的心。
  周六想: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。她不值得那样的爱。
  雨夜的街道上,她戴着兔子面具,一直往前走。
  一开始是走路,后来变成了在雨中狂奔。
  她失魂落魄,却没有眼泪。
  当你知道哭只会被嫌弃后,就不会再使用这种拙劣的,索要爱的手段了。
  但是渐渐的,她发现外面下着大雨,自己的头顶却下着小雨。
  她以为是屋顶在漏雨。
  抬头却看见了,是蹲在她头顶的触手在漏雨。
  它顺着她的视线,看见了漏雨的部分,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缺口。
  看什么看,杀死——
  不,杀死我吧。
  周六又换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躲起来。
  这一次她跑得更快,穿过大街小巷,找到了一个犄角旮旯,认为它找不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