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书屋 > 其他 > 尘色 > 第153章
  周蒙等几位大将力主将郭燧同黄弼父子一同处死, 免生后患。陆栖筠则主张关押黄弼和黄逖,将郭燧以闲职安置。陈荦默默听着。她跟这群战场杀伐的武将终究不一样, 他们能三言两语之间决定他人的生死,稀松平常,陈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。那一年郭岳将她纳入节帅府,直至现在,陈荦心中对郭氏一门始终存有感念。可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,苍梧易主这样的大事是绝不能温情脉脉的。所以开口议论郭燧的性命去留, 陈荦说不出话。
  杜玄渊环顾众人, 最后做了决定。
  “黄逖年迈失智, 让黄弼在那院中照顾老父天年吧。郭燧,即日起准其居住阗阖,准家眷同行。”
  杜玄渊采纳了陆栖筠的提议。阗阖山清水秀,远离滕州和边境, 又在苍梧城的监看范围。用来安置郭燧及其家眷是适宜的, 也许他早就想好这个地方了。
  陈荦看他一眼,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是一个感念的眼神。杜玄渊当统帅这些年杀伐决断,但在一些事上, 他也会心软。陈荦松了一口气。对郭燧的处置一旦不当,就会惹来数不清的麻烦,但杜玄渊还是选择网开一面。
  杜玄渊看到坐在旁边的陈荦,她沉默端坐,脸上有掩藏不住的一丝悲切。让他突然想起少时,陈荦受尽欺凌之际,是节帅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。只要这一个理由,他便不会对郭燧下杀手。
  文武官离开后,陈荦向杜玄渊道谢:“你对郭氏网开一面,一定会有人在心底感念你的。”
  “陈荦,我不是为了别人的感念,你看着我。”
  陈荦抬眸看他。
  杜玄渊的脸没有
  初揭开面皮时那样白了,但仍看不出岁月的痕迹。他们俱已年过而立,但他的眉眼骨相一如少时,好像十余载的光阴在这个人的脸上停住了。
  陈荦蜷在长袖下的指尖动了动,被杜玄渊看到了。他走近一步抓住她的手,将那手抓至他脸颊处。
  “陈荦,这张杜玄渊的脸,你是害怕还是厌恶?”
  陈荦被他脸颊的温热烙了一下,手急忙要缩开,被杜玄渊强行抓住,将那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侧。
  “陈荦,我不想你这样躲着我,还预备着离开。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,你果真这样厌恶这张脸?”
  “你放开我。”
  “不。”
  “放开。”
  “想都别想,除非你说清楚。”
  陈荦一下子生气了,“杜玄渊,我就是说不清楚!没人能说得清楚!我不是圣贤!”
  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,瞒了她这么多年。这些年他是如何看待她,如何暗自小心地绕过她偶尔的怀疑,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与她耳鬓厮磨……这笔颠倒荒唐的账该找谁算去,圣贤都算不清楚!
  陈荦气急败坏的几句话仿佛钉子甩到杜玄渊脸上,他神色颓丧起来。
  “我只是要你回答我,是不是厌恶我了。”
  厌恶他吗?陈荦瞧着那清澈急切的眸色许久,还是摇摇头。她的手还被杜玄渊紧紧抓着,她甚至都没觉察到,自己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别哭啊。”
  陈荦是个极少掉眼泪的人,这几年再也没有哭过,杜玄渊瞬间有些慌了。陈荦此时要是再开口说不要他了,那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
  陈荦用指腹轻轻触摸他的眉峰、鼻尖和唇角。
  “大帅,你这张脸仿佛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杜玄渊……可是,我现在是遍历世事的妇人了。我们……”剩下的话在喉咙说不出口了,这是这些天陈荦自己也不能面对的又一桩隐秘心事,这样近的距离,就看着他倾泻了些许出来。
  杜玄渊眉毛一动,约摸知道了陈荦这几句话的意思。
  “陈荦,可是你一点也不老。等你老了,我不也变老了吗?”
  陈荦斜他一眼,“我没说自己老。”
  陈荦虽然年过而立,但体态健美丰润,又没有诞育过子女,除气质多了一些沉稳,外貌跟青春女子并无区别。
  “那你还要走吗?”杜玄渊试探着问,“什么都不要了?”
  “那是我的事,你管好你自己吧。”
  立夏以来,陈荦心里的乱麻就没理清楚过。她转身叫小蛮,小蛮走进来。“娘子,这就去推官院和朱藻大人看卷宗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陈荦带着小蛮匆匆走了。诺大一个浩然堂,杜玄渊站在那里,明明是夏日,他却觉得阴冷。他着急得五内俱焚,却无计可施了。
  他瞒骗了她这么多年,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接受他!从门外探头进来的亲兵看到年轻的大帅面如死灰,不敢多问,静悄悄缩了回去。
  “你去传令,让跟着夫人的鹰骑撤回营中吧,不用一直跟着她了。”
  “大帅,这……不怕夫人出城了?”
  “她就是出城,也不用拦着。”
  杜玄渊胸口闪过一阵疼意,仿佛被人锤了一下。“陈荦心里想的事,她总要做的。”
  ————
  五月阳气鼎盛,万物生长,靖安台畔筑起天坛。朔日,紫川军统帅杜玄渊陈兵列阵,登坛祭天,进位紫川王。杜玄渊任命陆栖筠为尚书令,封李晊为王世子。属下文武俱有封赏,仍各司原职。
  仪典原本该持续一整日,被杜玄渊亲自下令减至一个时辰。来凤仪随使团站在观礼的人群之中,远看杜玄渊对大军发号施令。
  他倾头向身旁的副使:“此后我大晋又多了位劲敌,恐怕已经是最大的劲敌了。”
  大晋军从东南传来的战报并没有多少好消息,副使听到这话,后背陡地生出一层冷汗,不知道该如何回话。
  “哦,对了……”来凤仪低声问道,“那陈荦呢?杜玄渊把陈荦这个女人放在哪个位置?”
  “听说,那位陈娘子,任的是浩然堂长史。”
  来凤仪了然。浩然堂长史恐怕是杜玄渊单为陈荦所设的,苍梧的政务此后还是在陆栖筠和陈荦手里。杜玄渊是称了王,但其余一切没变。听说杜玄渊也没有下令给自己建王府。旧日节帅府彻底改为属官们日常治事的府衙,杜玄渊自己仍然居住在那方简陋的院子里。
  “此人不是自称是杜玠的独子?那杜玠贵为大宴丞相,养出来的儿子怎么简陋至此,真是贻笑大方。”
  弋北、郗淇使团都站得远,来凤仪说话并不会有外人听到,因此有恃无恐。
  身旁的副使连连拭汗。来凤仪轻笑,“等一下的筵宴还有好戏看,大家都等着吧。”
  大典后的筵宴就设在靖安台不远处的军帐中。待筵宴结束,明日,各国使团便要相继离开苍梧了。
  ————
  申椒馆房中,陈荦静对着铜镜。小蛮有些着急:“娘子,梳妆吧,那筵宴快开始了。”
  “你先不用管我,先去帮清嘉。”
  陈荦想带清嘉去赴宴,让她坐在自己旁边。
  小蛮不一会又从清嘉的房间跑回来,“娘子,清嘉姐姐说,她不能去。”
  “她不是一向最爱热闹?”
  陈荦站起来想去看看清嘉,站了片刻,又坐回了镜前。
  小蛮问:“清嘉姐姐怎么了?”
  陈荦轻叹了口气。
  这些年,清嘉身边来来去去,总有男子青睐于她,但似乎总也情路不顺。除夕时,清嘉跟那位蜀中来的富商到城外汤泉别墅小住,两人情投意合,几乎已是夫妻了。姨娘们已开始为她预备嫁妆。那男人回蜀中不久,给清嘉的信渐渐少了,半月前寄来了最后一封信,信上告诉清嘉,已将家里的妾室扶正,不能再娶妻了。清嘉病了一场,眼睛哭得发肿,浑身起了湿疮。郎中说湿疮乃是肝气郁结所致,只要不伤心便好了。
  陈荦想带清嘉去散散心,没料到她的湿疮到现在还没好,清嘉爱美,这样子肯定是不会出去见人的。
  陈荦自责道:“我那时太忙了,忘了替她好好试探那人的人品。”
  小蛮皱皱眉,“姐姐,我觉得一两次试探也并不能探出对方的人品。人品,还是要日久见人心的。清嘉姐姐这样天真纯粹的性情,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。”
  陈荦无奈地笑笑,清嘉自小便是这样,和她全然不同。
  “姐姐,梳妆吗?”
  陈荦转头看看脸颊的浅疤,“贴黄色的花钿吧。”
  “不画桃花了吗?”
  陈荦摇头,“那桃花妆以后都不画了。”那是过去了。
  陈荦决心要跟过去有所不同,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切断什么。
  陈荦到清嘉房门口问她好不好,听着陈荦温声细语,事事为她安排得周到,清嘉关在房中又哭了一回。湿疮不是什么严重的病,只是会恶痒,挠了便在肌肤上留下难看的痕迹。她没脸见陈荦,更没脸出去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