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书屋 > 都市 > 老派约会之必要 > 第130章
  一句话把纪允川噎得彻底说不出话。
  耳朵从根到尖全红了。
  水仍旧在冲,他也不敢停,只能乖乖地拿起沐浴露往身上胡乱一抹,动作比平时规矩得多。上肢力量还在,手臂举起落下,大腿上因为截瘫后废用的松散肌肉在水下轻轻摇晃。
  许尽欢就那么看着,一点没躲。表面看去很平静,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,实际上心里的火烧得极旺。
  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保意识。一个高位截瘫病人,从床上爬到走廊,再翻一次轮椅、把脚扭成这样,就为了追着她喊一声你去哪了。
  荒唐至极。
  水汽往外翻,她被蒸得有点燥,却一动不动。
  纪允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洗头的泡沫还没冲干净,手就忍不住往下滑,想遮点什么,又遮不住。腿掉在凳子一边,下垂着,右脚踝肿得怪异,他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。
  “你……要不要先出去等司机?”他小心问。
  “你怕什么?”许尽欢淡声,“我又不能把你拆了卖器官。”
  “……没有。”他老实,“我就是怕热着你。”
  “我不热。”许尽欢答,“比我脑子凉快点。”
  他说不过她,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沐浴露冲干净,顺便再仔仔细细冲了一遍右脚踝。水从肿起的那一大□□肤上滑过,带走了刚才拖地爬行留下的灰尘。
  冲完,他关了水,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浴巾。上半身还算利索,把自己裹成一团,腿却没法收,只能让那两条湿漉漉的腿软绵地歪斜在凳边。
  “我出来了。”他提醒,“你先别挡门,我得挪回轮椅。”
  许尽欢倒也没有真打算拦他,就地往后挪了一点,把轮椅往外推半步,给他留足空间。
  费劲地回到轮椅穿戴整齐,腰间束带一扣,他才算稳稳地坐回自己的安全区。
  两人收拾好推门出去时,司机刚好打来电话:“纪总,我在地库了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他说,“五分钟。”
  挂了电话,他转头看许尽欢。她已经穿好外套,侧脸在镜子里略显冷淡,嘴角紧绷,袖子卷到手肘,像是随时准备动手打人似的。
  医院的灯总是亮的,长椅一排排排开,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  来的路程不久,十几分钟,但是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
  李至延无奈:“我真挺佩服你的,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弄的?我这见了不少极限运动的才能伤成你这样,你半夜参加轮椅竞速赛了吗?”
  “哎呀哥你别骂了,就是扭了一下。”纪允川乖乖用手把右腿拎起来给李至延看那只肿得离谱的脚踝,让人检查,“刚刚在家没注意。”
  “骨头没事。”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,指节敲了敲,“就是扭伤,韧带这边有点牵拉,算你运气好。”
  他转头看许尽欢:“回家前两天冰敷,一天三到五次,每次十五分钟。再过两天换成热敷和外擦药膏。特别要注意,他腿没知觉,冰敷的时候务必有人看着,冻伤有截肢的风险。”
  “最近一切站立训练先停,下肢负重也别做了。”李至延看着纪允川的脚踝有点头疼,淤青和肿胀在白光下显得更触目,“你这恢复得不容易,再这么瞎折腾,崴成习惯性扭伤就真的没完了。”
  许尽欢嗯了一声,记得很认真。
  “有疼痛的话,就口服止疼药,但你感觉不到,大概率用不上。”
  李至延顿了顿:“不过有些深层痛觉还是会有,有可能痉挛,或许引发ad。你要是睡不着,不舒服,感觉异常,立刻给我打电话,我叫车接你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纪允川此刻乖觉得看不出一点刚刚翻车时的疯劲。
  两人从诊室门口出来,坐在大厅门外等车的区域,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大厅门口有玻璃自动门,外面是医院的车道,司机说要把车开到近一点,让他们少折腾一段路。
  于是两个人就肩并肩地坐在那一排等待区椅子上。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。
  许尽欢低头翻诊断书,把李至延写得龙飞凤舞的医嘱细细看了一遍,又在心里默默过滤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  纪允川没敢像平时那样靠过来,只是悄悄侧过头瞟她。
  她的脸色比刚出门时候好了一点,眉心还是夹着一小道阴影。眼睛因为熬夜有点泛红,下睫毛压着殷红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。
  她现在不想看纪允川。
  但是怒气到这个点也就没那么燥了,但那股不满还堵在嗓子眼里。她不想开口,怕一开口就翻出太多她暂时还不愿正视的东西,比如刚刚在走廊看到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时,心脏骤停那一瞬间的恐惧。
  纪允川则老实地把轮椅刹死,坐她身边不敢乱动,他现在才开始真切体会惹她生气的后果。
  他怯生生地扭头看了许尽欢一眼。
  她的侧脸在冷白灯下显得很锋利,唇色淡淡,紧紧抿着,整个人写了几个字——
  别惹我。
  纪允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  他第一次见她冷着脸是被抱抱抓伤的那次。那会儿他们连熟人都不算,她板着脸把他拎去打疫苗,与其说是生气,不如说是觉得麻烦和不耐。
  这回不一样。
  这回她脸冷得不像是觉得麻烦不耐,是心疼吗?
  许尽欢,在心疼他吗?
  想到这里,他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得意。
  “你别气了。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,语气小心翼翼,“哥都说了我只是扭伤。”
  许尽欢眼皮都没抬,翻过一页诊断书,淡淡嗯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  他试图用一点肢体动作打破凝滞的空气,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放在椅子上的手背。
  戳一下,停,戳一下,又停,像做了坏事后心虚的狗拿爪子挠门:“我没事的,我也感觉不到。”
  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有点后悔。感觉不到这四个字,这个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一点不合时宜的轻率。
  许尽欢垂眼看他戳过来的
  手指。
  她本来想甩开他的手,“你感觉不到不等于没事”“你不疼不等于没有受伤”,所有理性的责备都排好了队等着说出口。
  可视线往下一扫,就扫到纪允川那只肿得发亮的右脚。
  鞋根本穿不上,只能光脚搁在轮椅脚托上,脚踝肿成一个几乎要把皮撑破的球。皮肤被撑得像随时会裂开,青紫在底下斑驳一片。最刺眼的是那只脚依然安安静静垂着,连被拉扯到这种形状,都没有任何主动性的抽动,依旧死气沉沉,蜷在一边。
  许尽欢喉咙里所有想说的话堵成一团,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  她没有理他,却也没有抽开。只是反手一扣,把他那只不安分戳来戳去的手稳稳按住。
  手掌贴在一起,纪允川的手心比她的热,掌纹粗糙,她的指尖冰凉,扣上去那一瞬间,热度沿着掌心传上来。
  纪允川愣了一下,心里猛地一松,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,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点。他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一点,轮椅发出轻轻的滚动声。他乖乖任她握着,连呼吸都轻了些,恨不得让掌心的温度再待久一点。
  “……那我就当你没生那么大气。”他小声嘟哝一句。
  许尽欢偏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淡,也没说是或者不是。
  大厅外面一辆车停在门口,司机打电话上来:“纪总,我到了。”
  “来了。”纪允川回了一句,才舍得松开一点握着她的手。
  回家的路比来医院的时候顺利多了。
  回到星河湾时,凌晨三点。
  崽崽被动静吵醒,从狗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,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绕圈。
  回到二十层卧室,许尽欢先把纪允川送到床边,帮他从轮椅转回床上。
  经历了医院那一遭,他明显气力不济,转移的时候连手臂的力度都虚了很多。她索性两只手都搭上去,一只环在他背后,一只拽着他裤腰,几乎半抱半拖,把他安在床上。
  好不容易躺平,纪允川还没来得及享受床垫,眼角余光就捕捉到许尽欢起身要走。
  胸口一紧,他几乎是本能地提高了声音:“你去哪儿?”
  很像几小时前那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,只是这会儿多了点委屈。
  许尽欢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他一眼:“找冰袋。”
  “你躺好。”许尽欢把外套扔在不远处的沙发背上,语气平静。